《巴贝特之宴》:饮食原来有这么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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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巴贝特之宴》首次出版于1950年的《女士家庭杂志》(Ladies Home Journal )。 1958年又被收入依萨克·丁尼森(Isak Dinesen)的作品集中。这部作品后来被导演加布里埃尔·阿克塞尔(Gabriel Axel)看中,将其改编并拍成电影。电影完成后多次获奖,其中包括1988年获得的奥斯卡奖。

    电影基本上就是按照原剧本拍摄的,不过有一个例外,即小说中的事件发生地是挪威,电影改成了发生在丹麦。而不管是在小说还是电影中,巴贝特准备的宴席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场宴席不仅仅是对客人的宴请,也是一场具有纪念性意义的宴席,以及一场和解之餐。为何呢?

    巴贝特在厨房

    1. 剧情介绍

    19世纪,日德兰半岛海边这个小镇的人们过着非常简单和朴素的生活。美丽的两姐妹玛蒂娜(Martina)和菲利帕(Philippa)是虔诚派创始人兼教父的女儿。她们名字的来源是马丁·路德和菲利普·梅兰奇顿。

    巴黎歌剧歌手阿奇里·帕平爱上了玛蒂娜,军官洛伦斯·洛文希姆爱上了菲利帕,可这两姐妹宁愿单身,因为她们一生的志向是“为民服务”,什么意思呢,就是她们要为村里人而活,为此可以不计个人的幸福,她们会给村里没有食物的人送去饭菜,说是饭菜,其实都是很简单的一些汤,面包或者干鱼之类,那个村子整体上都很穷的,没什么太多好吃的。

    父亲去世之后,她俩就一直生活在父亲留下的房子里。有一天,一个从法国来的厨师,名字是巴贝特,来到了她们的家门前。

    巴贝特的丈夫和儿子在法国的一次起义中死去了。军官洛伦斯·洛文希姆给巴贝特写了一封推荐信,让巴贝特到姐妹两个这里来寻个安身之处。

    巴贝特来了之后实际上就成了两个姐妹的保姆,她负责家务和饮食等。巴贝特就这样留了下来,当然,两姐妹素来节俭,所以让巴贝特做的饭菜也都很简单。

    巴贝特跟法国已经没有什么太多的联系了,不过她定期都会在法国一家彩票公司买彩票。有一天她竟然真的中奖了,整整10000法郎。也是这个时候两姐妹才意识到其实她们一直给巴贝特付的薪资挺微薄的。

    她们以为巴贝特有了这钱就可以回去法国了,但巴贝特并不是这么想的,巴贝特请求两姐妹给全村人来一场盛宴。

    这场盛宴的食材都是巴贝特从法国进口来的,而且,这些食物村里人都没见过,所以村民是在一种怀疑而忐忑的心情中接受了邀请。后来事实证明,这场盛宴不仅给人们带来了味蕾上的享受,也给人们带来了心灵上的慰藉。

    巴贝特和两姐妹

    2.具有纪念性意义的盛宴

    电影一开场就是小镇上荒凉的景象,一种没落小村的感觉,甚至连天空都那么荒凉。电影的主要色调是白色、灰色和黑色,这样的色调进一步加强了对荒凉环境的塑造。在一片荒凉的土地上,零零落落几座房子,房前有绳子,挂着鱼干。

    这里的人们每天过的生活都是一样的,非常单调。吃的东西主要就是鱼和面包,偶尔有点啤酒。

    这里的人们有新教信仰,所以吃的食物也具有象征意义。学者诺依曼(Neumann)说:这里的鱼象征的是耶稣,面包是耶稣的晚餐中的主要食物。

    这里的人们之所以吃的这么简单,不仅仅是因为经济水平的原因,还有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保持纯洁和质朴。新教倡导禁欲苦行,信奉于此的人必须将身体与精神的欲望二分,警惕感官欲望,比如,小女儿和来自天主教的音乐家练习歌曲,因为会联想到情爱而必须拒斥。

    事实上呢,长久的单调生活,单一的饮食,开始引起人们对生活的不满,心中的委屈,人与人之间的冲突和矛盾也多了起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巴贝特想要来一场盛宴,恰逢不久是小镇教务长的生日,因此盛宴可以得到接受。

    那么巴贝特都从法国买来了些什么呢?

    有活的乌龟、鹌鹑、还有成箱的红酒和香槟等等。

    电影中出现的场景是蛮让人有感触的:

    当地人对这些食物和饮料的态度不是好奇,而是恐惧——对陌生事物的恐惧。两姐妹也对非常害怕这些食物。玛蒂娜甚至因此做了噩梦,在噩梦中,她似乎是看到了女巫安息日,那一天,巴贝特将所有参与人毒死了。

    怀揣着恐惧,这位姐妹召集了小镇上的其他人提出建议,希望大家到时候都不要对巴贝特的晚宴置评。

    晚宴一开始的时候,众人也的确是守口如瓶,谁都不说一句话。要是有人说话开始涉及到食物上面,他们马上就改变话题。

    可是即便如此,饮食还是带来了一种巨大的影响:

    人们之间的氛围变得越来越温柔和谐,一开始的守口如瓶开始慢慢松动。有的人轻声互换“哈雷路亚”。其中一个比较年老的开始讲述曾经他跟村主任相遇的事情,另一个人讲述60年前教父给他布的道。一位老妇人回忆起曾经他们参加一些比赛,在比赛中你我互帮互助,情同手足。另一位女士讲述了教父的故事。

    巴贝特的盛宴美食开启了人们对过去发生的事情的回忆之闸,在回忆往昔的同时,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在回温。这是我将巴贝特的盛宴称作纪念性饮食的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这次盛宴也是为了庆祝教父的生日。而生日的庆祝,其实也是一种纪念性的仪式。

    在这个仪式中,我们看到电影中是人们一起吃饭,还一起唱赞歌,一起祈福。这样一来,这场饮食将已经彼此之间出现矛盾的曾经的兄弟姐妹又带到一起,让他们得以重新享受彼此之间的情义。

    再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这场盛宴其实也是为了纪念达芬奇那副画作中的“晚餐”,这是导演赋予电影一个隐秘的意义,所以这个晚餐又可以被称作是“圣餐”。

    圣餐中,人们无形当中会想起耶稣受难的情形,今天自己能够得以享用盛宴,都是托了耶稣的福分。

    这种圣餐的纪念性意义在于,正如学者Du Toit所言:“认识到耶稣的死不是作为一个悲惨的历史事件,而是作为一个拯救生命和带来福祉的事件。 因此,记忆(纪念)的主题绝不只是悲伤的联想,而是还有充满希望的期待…”

    巴贝特的这场晚宴中,人们也联想了的耶稣,但同时,他们内心又升腾起对生活的感恩和对未来的希望。

    共同晚餐

    3.具有和解意义的晚餐

    电影中很明确可以发现,这场晚宴之中,人们彼此之间变得友好了,饮食本身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首先,从饮食外在和色相来看,电影前期给观众呈展出的饮食都是非常简单的,甚至说看着都难以下咽也不足为过,有一个场景是巴贝特吃那个咸鱼粥,用勺子舀了一勺,干脆把勺子又放下了。后面巴贝特做出来的食物则完全相反,看上去就让人很有食欲的感觉。

    而且盛宴的话各种铺陈也比较奢华,从桌布、蜡烛到精致的餐盘和刀具,都是巴贝特精心准备和布置的,就连餐巾纸也叠的非常好看,整个看上去就如同进入一个高级餐厅一般,这些带给小镇人们的震撼是非同一般的,有点感觉像是红楼梦里的刘姥姥见了大观园里的繁华似的。

    厨房里满满都是食材和食料,巴贝特烹饪的过程也被仔细拍摄下来,她的烹饪是很有艺术感的,原本她就是一个法国大厨嘛。

    巴贝特在厨房

    整个准备和烹饪过程,将法国菜的色、香、味发挥得淋漓尽致,每一道菜都配着相应的红酒或者香槟,令人垂涎欲滴,就连观众看了也想品尝一番。

    最后,一道道食物被端上餐桌:龟汤(Soupe de tortue géante),雪莉酒( Xérès Amontillado); Blinis Demidoff(恕我没找到这个法语词的翻译,我直接上图好了), 1860年Veuve香槟(Champagne Veuve Clicquot 1860); 百里香鹌鹑(Caille en Sarcophage avec Sauce Perigourdine),梧玖莊園1846年典藏酒( Clos Vougeot 1846); 缤纷什锦沙拉(Salade de crudités); 蘭姆巴巴(Baba au Rhum)等等。(有人可能会说,嗨,就这?跟满汉全席有的比?那就是另一个文化维度的比较了,本文侧重电影前后对比。)

    Blinis Demidoff

    尽管人们不对食物发表评论,可是我们能够从他们的表情看出来他们对这场晚餐的喜欢,那种由内心深处而发出来的满足感,是任何东西都掩盖不了的。

    其次,厨房里快乐叮当声也让观众有身临其境之感,巴贝特在厨房里忙活着,锅碗瓢盆声,炉灶上锅里的咕噜咕噜声,此时的配乐也恰当好处,将一种厨房烟火气和高贵气融合在一起。

    再然后当然是食物的“味道”了。

    前面已经提到过,当地村人是不认识巴贝特带来的这些食物的,他们甚至把这些东西称作是“魔鬼的东西”。

    一开始他们抗拒巴贝特带来的这些食物,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不认为更好的食物会带来更好的生活,另一方面他们认为美味的东西是多余的。电影比剧本更强化这一点:就是当地人对“味道”这玩意是啥根本一无所知。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们根本无从想象,这些所谓魔鬼般的东西能好吃到哪里去。

    对待陌生的东西,人们趋向于首先否认和贬低它们。自然而然的,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去“品尝”。一群乡巴佬,突然像富人一般坐在奢华的餐桌旁,那种感觉,不是自豪。他们用拒绝评论美食来掩饰自己的无知,保持沉默来表示对陌生事物的恐惧。

    这种沉默又让他们歇斯底里感受到一点快乐,就好像是在宣称,啊,你看,我跟你巴贝特多么不一样。我跟你是不同的,这种与他人的划分使得自我得到一种小满足,所以,他们一开始怎么表现的呢,就是明明觉得很好吃,但是表现的就如同他们的舌头尝不到任何味道一般。

    可是,这不是自欺欺人么,舌头怎么会骗人?学者Brilla-Savarin还专门写过一篇文章强调舌头的作用,其中一句话是:“舌头的肌肉功能是非常丰富的......转动、捣碎、筛选......等等。”而且吃东西的时候是暗含一种残忍性在里面的,Brillat-Savarin在1962年发表的一篇文章中说,“一个可以吃的东西被放入口中之后,嘴唇阻挡它漏出来,牙齿碾碎它,唾液湿润它,舌头搅拌它,还促使食物被吞咽下去......在这个过程当中,舌头感受到食物的味道。”这期间,除非舌头是坏掉的,否则任何味道都逃不过它。

    电影中有两个场景让人印象颇为深刻,而且都跟吞咽食物和品尝其味道有关。

    一个场景发生在厨房里,军官的马车夫被允许可以在厨房吃喝。他在厨房品尝了几口红酒,舌头咂摸着滋味,脸上写着满足和愉悦。他还递给艾瑞克红酒,艾瑞克是个红头发的男孩,帮忙端菜什么的。他也非常喜欢红酒的滋味,然后他们两个人还在厨房吃饭,望向彼此都露出笑容。

    还有一个场景发生在吃饭的房间里,两姐妹跟大家一起吃饭。客人们观察军官是怎样用餐的,并且模仿他,因为有些东西他们不知道怎么吃,就像有些内陆的人初来沿海不知道怎样吃螃蟹一般。至于香槟,他们误以为那是柠檬水,不过有什么呢,滋味也真的挺好。

    饭菜的美味,酒和香槟的美味,打开了他们的味蕾,从舌尖到内心,柔软的东西被触动。

    大家突然意识到这么一个问题:几周以前,几个月以前,他们还因为很多事情争吵不已,但是现在,一顿美食让他们感到内心愉悦和满足,对彼此说出祝福的话语,并且愿意原谅彼此,同时希望每个人都能享受这种愉悦。可以说,尽管每个人尝到的滋味不同,可美食,的的确确把他们联系在了一起。

    他们又像以前一样称呼彼此兄弟姐妹,美食带给他们和平,美食让他们之间的冲突得以和解。

    以前她们以为保持质朴的饮食可以让人灵魂高洁,品行高尚,实质上真的如此么?有时候,物极必反,过度的禁欲苦行反而会让生活雪上加霜。学会享受美食,学会享受一些特别的东西,有时候对于心灵的解放是非常必要的。

    4. 饮食与讲话

    说真的,这次盛宴,要不是有洛伦斯将军在场,会不会产生这么好的效果呢?要知道,一场会餐,要是没有个会说话的人,那可是会尴尬的不要不要的。

    如果说这次晚餐的掌勺人巴贝特是个艺术家的话,那么她的这些客人都是艺术的接收者。可是这些艺术接收者连基本的艺术鉴赏水平都没有,除了将军。

    这位将军懂得欣赏艺术,毕竟这位将军也是法国来的,而且在法国的时候出入过很多法国的餐厅。他很会说话和带动气氛,他知道如何带动大家开启一场餐桌上的会话。

    社会学家Boje和Keppler都曾经这样评价餐桌上的会话,说餐桌上的会话实际上是一种社会性活动,这场活动发生在特定的地点和时间,遵循一定的交流模式,并且可以带来这样的作用:即可以调节矛盾、化解尴尬和传递经验等。

    一开始将军试图带动晚餐现场是失败的,他问大家“这是凯哥香槟(Veuve Cliquot)么?其他人的回答简直了,比如“啊,是是,不久会下雪的”,或者,“风暴已经停了”等等。将军明了了,他不问了,他干脆直接说出菜名,夸奖饭菜,并且给大家示范怎么吃。果然,在他的影响下,大家开动起来。

    这期间他还吃到百里香鹌鹑,简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以前他在法国的安格莱斯咖啡厅吃过这道菜,非常有名的一道菜,是一个厨师的著名发明,当时他第一次吃,记忆犹新,没想到竟然能够在这个小村子吃到。他不知道其实当时那道菜就是出自现在的巴贝特之手。

    当小镇的人们被问到是不是那道菜的时候,现在的他们引以为傲了,不管知不知情,连连回应:“当然了,要不然还能是什么?”

    在这位将军的带动下,人们活跃了起来,开始变得侃侃而谈,开始谈很多东西。一种平和而温馨的氛围升腾起来。

    诺依曼(Neumann)在1993年发表的文中说,会话与饮食行为融合在一起,意义与语言合二为一,这句话用来形容这个场景颇合适。

    到了一定时间,将军觉得有必要发表一通讲话了,他说:

    “......上帝的恩典,我的朋友们,我们除了以信任接受这种恩惠,还能干什么。上帝仁慈,你们的兄弟,从不提出什么条件,不将我们排除在外。上帝仁慈,将我们所有人都纳入他的怀抱,并给予我们宽恕。看吧,我们选择的,其实是被赠予的,我们所拒绝的,同样也是被给予我们的......正义与幸福合二为一!”

    这个讲话将晚宴的气氛带到了高潮,人们之间的气氛更加柔和了,房间里充斥着幸福、满足和和平的味道。

    要知道,适时的讲话是一门艺术,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通过一番讲话将在场的气氛带到最好。Thomas Vinterberg有一部电影叫《节日》,也推荐看一看,里面的主人公Christian也发表了一通讲话,结果讲话引发了冲突和争议。所以怎样将饮食的享受和讲话的艺术结合起来,是非常值得研究的。

    5. “共食”的作用

    电影中的这场晚宴,德语单词是Gastmahl,Mahl是什么意思呢,就是“餐”的意思,但是这种Mahl暗含着一种“共”在里面,一个人吃饭的话通常不用Mahl,就是一个简单的单词,essen(吃饭)。

    Mahl这个单词在格林词典中可以找到,来源于古老的挪威语‘mâl’,最初指的是“语言,合约,案件等”。在更紧凑的意义上而言,指的是一种有合约性质的义务,就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有规律地完成某件事。

    发展到后来,所谓Mahlzeit,就意味着要到某个固定的地方(餐厅之类),按照一定的流程,去吃饭。

    社会学家齐美尔将这一点称作是人对自然性的一次克服。这样一来,吃饭就有了其社会意义,人们可以在吃饭的时候交流等等。

    同样地,电影中,我们看到所有的人在特定的时间,也就是教父生日的时候聚到一起,来吃这个晚餐。之前他们也一直共食过,但吃的很简单,目的就是纯吃饭,而且因为总是吃那些面包啊咸鱼粥之类,他们都懒得跟彼此说话了。可这次共食的意义不一样,通过这次共食,我们能发现一些东西。

    巴贝特在这场晚宴提供了很多美味可口的食物和酒,所有的人吃喝同样的东西,但是饮食这玩意真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能真正分享的东西之一吧,这个人放在嘴巴里的东西,是不可能再放到另一个人嘴巴里了,这个人品尝到的味道,总跟另一个人有所不同。食物究竟味道如何,只有他自己晓得。而他们都保持缄默,不评论食物,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没人知道这些食物究竟对不对他们的胃口。

    但是味蕾被打开之后,尽管每个人可能尝到的滋味是不一样的,但脸上都露出幸福的神情,这说明食物是对他们胃口的。这是很奇妙的一个地方:共食的人可以感受到这种氛围,尽管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你喜欢这菜这酒,我也喜欢,如此一来,共食把人们的情感联结在一起。

    另外我们也通过这次共食,发现其实巴贝特所来源的那个巴黎城市,生活水平还是蛮高的,而这个小镇着实贫困。我们看到的其实是两个阶层的差异,但共食打破了这种差异,巴贝特享受大家吃她做的饭菜的感觉,大家也接受了巴贝特带来的陌异事物,一种和解在双方之间发生。

    注(1):本文我是先用德文写成的,在翻译为汉语的过程中我省略了很多学术性引用,将文章简化了。

    注(2):关于“共食”,私以为反而中国文化中的共食更有分量,曾为此写过一篇小文,也附在这里。

    附文:

    过年最重要的一件事:共食

    (该附文写于去年圣诞)

    大年三十那天,我在德国家里,一片平静。没有人意识到这一天对我来说多重要。从刚起床开始,我就跟对象嘀咕,“今天是我们的中国年,在中国,一家人都要聚到一起吃饭喝酒的呀。”他没反应,我继续各种嘀咕和暗示,一定一起吃饭庆祝,而且最好多叫几个朋友,他反而开始批评,“你们中国人就是在吃上浪费时间,浪费金钱,浪费......”

    我直接甩脸子给他,“明年圣诞节别想我跟你们一起过!再用心准备圣诞礼物也不行!”还专门写了大字报,贴到他房间门上表示抗议。

    且不说文化的互相理解和尊重问题,其实我最在意的,还就是那一顿年夜饭!年夜饭吃了,才觉得是真正的过了年!西方的圣诞,说白了我就是图个新鲜,再有就是拆礼物时候的惊喜,他们的文化,并不能真正体会得来。

    而过年,尤其是年夜饭,是骨子里都不愿意错过啊。仅仅因为年夜饭丰盛吗?丰盛自然是的,中国人为了年夜饭,可是要准备很久的,甚至还要整头猪,半个牛那样准备。该腌制的,早腌上了,该买的菜,早买好了。五谷丰登,五谷也要准备好。

    就像电影《巴贝特之宴》里面,村子里的人一年到头禁欲苦行似得,吃的那叫一个可怜,后来巴贝特准备了那么多丰盛的饭菜,把大家聚到一起,真是味蕾打开,人也幸福多了。

    那些一个个留学学子,精神上寂寞忍得了,学习枯燥耐得住,最不能耐得,是没中国饭菜啊。外国的中餐厅里提供的饭菜,那还叫中国饭菜?那是西式化的中餐,给外国人吃的。

    但所谓丰盛,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现在这年代,就算不过年,平时下个好馆子,也一样可以吃的特丰盛。

    年夜饭,主要在于“共”字。

    一家人共食,一家人共饮,一家人有烟火味,有人情味地聚在一起,共享一顿晚餐,似乎精神上,也得到足够的歆享一般。

    为了不至于没年过,我去德国的Rewe, Netto超市大采购,还去了亚洲超市,把各种能够做年夜饭的原材料都聚齐了(自然没有国内齐全),然后一整个下午我都在烹饪,最后出锅:糖醋里脊,宫保鸡丁,年年有“鱼”,酱香排骨,茄盒子,炸肉丸,猪肉炒花菜,西红柿炒蛋,梅菜扣肉,白菜猪肉馅还有牛肉馅饺子等等,这之前我还在网从荷兰订购了大闸蟹,然后还按照西方人的口味,做了土豆汤,培根卷,Schnitzel(就是一种猪排),胡萝卜丝炝拌粉丝,还烤了蛋糕,带夹心的。

    可是最后一家人上桌的时候,照旧每个人一个盘子,各种菜都先提前盛到自己盘子里,然后开始刀叉吃饭了,喝的嘛,就是红酒或者可乐,各喝各的,敬酒也是文质彬彬,轻声一句“Zum Prost”(干杯)。

    你还是觉得少了什么,嗯,少了中国人的那种热闹,中国人的那种“共”的深沉情结,中国人的那种自然而然的毫无隔膜的“暖”。

    德国是个个人主义至上的国家,这种个人主义体现在方方面面,最明显的便是一人一盘一刀具,简简单单,干净吧,干净的很,但就是少“味道”,荒凉的很。德国人聚餐,有时候也会大声讨论什么,但是吃的,还是各吃各的,你观察他们的Party也是,各自端着盘子,找到各自的伙伴说话,盘子共享么,不共享,界限很清楚。

    中国俗语,“民以食为天”,可见食对我们来说多么重要,它不仅仅是果腹那么简单的事情。

    中国人说吃饭,说食物,其实都在或明或暗强调“共”的力量。一个“共”,打破界限,无限可能。

    就连很多字,都跟共食有关,比如故乡的乡,以前写作是“饗”,这个字下面就是食,上面坐着两个人,面对面,他们中间那个符号的意思是簋(gui)。簋是什么,在商周时期,簋就是一种盛食物的锅啊。所以同乡人是什么,是共饮一条河,共吃一锅饭的人啊。它是一种身份认同的方式,一种社会归属的表达,一种情感本源的追溯!

    所以在国外的中国人也喜欢做一件事:聚餐。聚的是情,是中国的文化之根。要是过年聚到一起共食共饮,这顿共食,也可以被称作是“记忆之食”了,因为随着一起吃故乡的饭菜,中国人自己做的饭菜,会想到国内自己的乡土,自己的亲人,会想到很多,触动人内心柔软部分的东西。

    你想知道中国人在哪里,你闻闻饭菜味就知道了。德国人做的饭菜你大老远闻不到的。

    过年这顿年夜饭,对某些人来说,甚至是一顿“和解饭”。过去诸多种种,爱恨如何,管它,一顿饭之后,一切往前看!正所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要是中国人被请去吃饭,这可是十分给面子、无上光荣的事情,尤其是坐上座那位主客,请客的人可都是要仔细伺候好了,好吃好喝的,一定要敬好。这样,对方得了面子,以后你请人家办事,就方便许多。这种文化习俗,自然也有弊处,比如助长了奉承谄媚的习气,比如铺张浪费,但中国人诉衷肠的方式,还就是最能通过共饮共食体现出来。

    很多办公室里,商务会谈中解决不了的事情,中国人一顿饭可能就能给解决了。因为通过“共食”,中国人就能“称兄道弟”了呀,兄弟之间的承诺不能毁,不能不去履行,否则那就是“食言”了。

    中国人共食,哪里还讲究分开盘子那么清楚。自然也是讲卫生的,相比以前,现在人都知道用公筷了。但真正的亲戚朋友,谁介意你用不用公筷,既然是一家人,自然一起吃,有什么介意,甚至还要帮着夹菜夹饭,更表示亲切和喜爱,否则,那是真“生疏”,要“见外”,“太客气了”。

    像年夜饭,还要干嘛,敞开了怀喝酒啊。啤酒也好,白酒也罢,一个字,“干”,尤其是山东人,还要行酒令,一杯接一杯,话匣子也敞开了,推杯换盏,言语情愫之间,其中滋味,德国人如何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