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底层人民生活中的暴力与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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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来源:宁都文明网

    马丁·麦克唐纳在该部电影《三块广告牌》中用直面戏剧的态度去直面创伤,揭示了个体创伤并影射了群体创伤,深刻的展示了底层人民生活中的暴力与救赎。马丁·麦克唐纳通过其一直以来的冷峻视角关注社会生态,不加遮掩地将个体与群体的创伤暴露在观众眼前,唤起平复创伤消解创伤的期望,以及对心灵救赎的反思。

    影片的女主人公米尔德里德的女儿被人强暴焚烧致死,米尔德里德报案无门,便租下三块广告牌为女儿申冤,这件事很快轰动了整个小镇,其中包括当地很有声望的警长威洛比。

    身患癌症的威洛比决定用自己最后的时间来帮助米尔德里德查案,而米尔德里德选择让身患癌症的警长查案的举动也引起了群众的不满,在这一场群众、米尔德里德与警长的 矛盾冲突中激烈地爆发了……

    【关于救赎的旅途——善恶难分】

    她在重压之下的坚守中追求救赎,主人公米尔德里德是广告牌事件的发起者,她是一个执著到固执的女人。

    人们都批评她不该对身患绝症的威洛比警长咄咄当相逼,甚至连她的儿子也指出这种做法不过是一次次重复他们的创伤时,米尔德里德没有退缩。

    人们的规劝、警察的施压、前夫的威胁都不能让她回头。她能奋不顾身地冲进火海灭火,能不择手段地对纵火者进行报复。然而,她并不是一个无所畏惧没有怜悯心的人。只身面对疑犯的恐吓时,她的声音是颤抖的,几乎用上了全部的力量维持尊严和勇气。

    其实她同样有女性的柔弱、母性的慈爱和悲悯的情怀。永不放弃惩处凶犯是她的信念,她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寻找凶手的信念,她坚信救赎就在其中,对信念的坚守造就她的倔强和固执,重压之下越发坚持。

    可以看到,女主人高米尔德里德的坚持,体现了自由人对个人命运、对社会规约的反抗精神,正是这个人物角色的闪光之处。

    作为影片一个不得不说的存在,警长威洛比是一个正义的化身,他是一位身患癌症却又非常质朴的人物形象,同时展现出一种精神救赎的品质和力量。

    或者说,他的存在也在证明:救赎不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它是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的一种内在的精神力量。影片中,无论是米尔德里德还是群众,"救赎"其实一直在 他们的内心深处生根发芽。

    影片中最经典的画面就是以肉体的毁灭完成终极的救赎,值得一提的是,死亡是直面戏剧的作家们热衷于探讨的主题之一,马丁·麦克唐纳的电影作品中也常常用自杀和谋杀来质问人物的生存境遇,这在电影中也能得到十分直观的展示。

    警察局长威洛比身患绝症,对于这样一个受人爱戴的坚强幽默的中年男人,和可以预期的身体病痛相比,精神上不断累积的伤痛才是他不能承受之重。威洛比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开枪前他先用头套盖住头, 特别交代只有警察才能揭开,还留下了三封信,交代好一切。对于一个完美主义者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死亡不仅是一种解脱,更是一场精神升华和自我救赎的仪式。

    威洛比用肉体毁灭书写其个体生命的终极意义,即对美好与爱的坚守。 威洛比自杀改变了事件的走向,他留下的三封信影响巨大,尤其是给狄克森的信更是促成其由浑浑噩噩中警醒过来,起火时他正专心阅读威洛比留下的信件,沉浸在重新燃起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之中,而这熊熊烈火像是一个仪式昭示着他浴火重生的人性升华,由此踏上了茫茫救赎之路。

    狄克森的创伤很大程度上来源其成长环境,他缺失父亲, 长年与酗酒的母亲生活在一起。

    父亲的精神导引在狄克森这里是空缺的,威洛比用父亲般的谆谆教导唤醒狄克森内心深处的渴求——对正义、责任、成就的向往。这是一场精神洗礼,使宛如新生的狄克森抛却对母亲的依赖和被掩饰的怯懦,开启了一场无所畏惧的寻凶之旅,以期完成对自我的救赎。

    其实,电影中的暴力表述是一种吸引注意力的手段,马丁·麦克唐纳实际上诠释了暴力在电影中另一层深意——对创伤的反思。治愈创伤的必要途径是交流,个人之间群体之间在有效沟通的基础上才能完成彼此的救赎。

    在这部影片中他近乎平实地描述了美国偏远小镇的日常生态。 三块巨大的广告牌成为人们不得不直视的创伤,打乱了了日常生活的平静琐碎。这种冷静的现实主义表述揭开了覆盖在生活表象上的温情面纱,"看似平淡的日常生活经马丁·麦克唐纳划破皮囊抽丝剥茧,暴露在观众眼前的凶险内核还真是触目惊心"。

    创伤本意是指外界对身体造成的物理损伤,进而引申到认识层面,是"对突如其来的、灾难性事件的 一种无法回避的经历,其中对于这一事件的反应往往是延宕的、无法控制的,并且通过幻觉或其他入侵方 式反复出现"。

    由此来看心理创伤是人类内心的一种深沉感受。承袭于残酷戏剧传统的直面戏剧,用直接甚至是侵犯性的表达,将剧中人物的创伤推到观众眼前,"随同剧中的叙述者不断审视自我、体验缺失和 痛苦感,逐渐将个人的伤痛转化成大众的创伤,并从剧中人物不断挣扎和寻求自我的过程中,学会并取得对创伤的治愈,最终完成自身的抗争"。

    影片中的三块广告牌就是创伤的象征符号,女主角米尔德里德用广告牌向公众昭示自己女儿被奸杀而凶手一直逍遥法外的巨大精神创伤,以此对警察部门施压,呼唤这桩悬置的案件早日得到解决。这正是直面戏剧对创伤表达的态度,即暴露创伤、强迫受众观看并体验,尽其可能地压缩消解观者与事件之间的距离,感受当事者的切肤之痛。

    女主角米尔德里德的个体创伤既来自女儿被杀害的精神打击,也来自长期以来在被压抑的生活状态 下负面情绪的积蓄。弗洛伊德认为潜意识里对创伤事件的执著,使一个人生活的整个结构发生根本动摇,使人丧失生气沉迷于回忆之中。

    在潜意识的精神历程的驱动下,米尔德里德执著于寻找凶手,似乎如此才能治愈心理的伤痛。

    遭受身体伤害的她在这次事件中是无辜的,在这里身体伤害更多地指向醒悟,以及对以往创伤的正视。影片里的其他角色如广告公司的年轻老板、米尔德里德的儿子、广告公司的黑人工人、神父、牙医等等, 无论作为施暴者还是受害者,作为维护小镇社会生态平衡的卫道士还是叛逆者,都有着可言说或不可言说的个体创伤。

    可以看到,警长威洛比和警察狄克森是片中除主角外最重要的两个角色,这两个承载着不同创伤的人对剧情推进有很大作用。

    事实上,世界上并没有绝对的善恶之分,人性是复杂的,我们既不能妄加揣测,也不能妄下断言。就像这部电影《三块广告牌》中的人物角色一样,女主人公米尔德里德、警长和群众代表了三个看似不同却又有相同之处的个体或是整体,他们的决定不见得都是对的,也不见得都是错的。

    善与恶的标准不是人为划分的,关键看你站在哪个角度去看问题,看待问题的视角不同,有时候不仅能救赎他人,也能救赎自己。就像电影《三块广告牌》里的警长威洛比一样,他始终以第三者的视角 看问题,就起到了救赎他人的作用,而米尔德里德和警长的手下迪克森站在自己的角度看问题,他们最后也救赎了自己。

    到后来,我们也会看到他们的争吵, 原因是米尔德里德认为警长并没有尽心竭力地帮助自己查案。直到有一次,米尔德里德和警长发生争执的时候,这位警长一口血喷在了她的脸上,那一刻米尔德里德也才真正地理解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威洛比不仅是备受爱戴的警长,还是一个癌症患者,而她现在还在不停地压榨他最后的一丝力量。

    最后,警长选择了开枪自杀,死之前他把一个便利袋套在头上,上面写着:看到我以后别把袋子打开,先报警。 这个质朴的警长到死也不肯利用自己的权利,或者说他终于救赎了自己。

    威洛比一直以来,不仅要安抚群众的情绪,还要无端接受米尔德里德的指责,夹在中间虽然为难,但是他始终选择救赎他人。

    电影中,小镇里的群众可以说是这部电影情节的推动者。作为庞大的一个整体,他们始终在"两边倒",比如电影里的那个记者,一开始为女人公米尔德里德伸张正义,最后当米尔德里德成为众矢之的,记者却又反过来阴阳怪气的责怪她。

    这些群众里不仅包括女记者,还包括米尔德里德那个出轨了十九岁少女的前夫。在米尔德里德遭到他人非议之后,他反而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责怪米尔德里德给他丢了脸,甚至还要掐死她。当然不得不说的还有警长的手下迪克森,他只是因为看米尔德里德不顺眼,便处处刁难她。他之所以看米尔德里德不顺眼,是因为她自私地利用癌症晚期的警长帮助自己查案,而这位警长又是迪克森特别崇拜的人。

    在这场矛盾的较量中,其实根源都是由警长威洛比引起的,可他偏偏还是一个救赎者。

    【暴力展示的背后其实是现实的悲凉】

    影片中有一句非常积极、 非常具有亮色和哲理的台词:"愤怒只会招致更大的愤 怒(Anger begets greater anger)",这可以被视为导演对美国社 会所发出的感叹,与这个世界所做的对话。

    与此同时,政治正确话语也在影片中以反讽的修辞提及。

    其中有有一个十分经典的镜头,当迪克森警官被指责虐待黑人时,他讥笑道: "我们现在不说虐待黑人啦,我们只能说虐待有色人种"。 军队特权问题也被附带地编织进本片故事中,有个嫌疑人是退役军人,州县警察就没法彻底追查他在军队的行踪。

    可以看到,对于少数人群体,马丁·麦克唐纳给了他们温柔、美好的笔触, 马丁·麦克唐纳非常高超地处理和掌控了政治、社会困境与"有趣味的形式"之间的关系。 他没有将影片指涉到任何具体的政治派别议题,而是隐喻性地将暴力犯罪、同性恋、种族关系、警察执法规范等社会文本编织在故事中。

    同性恋广告商韦尔比在医院遇到殴打自己的警官迪克森还为他倒了一杯橘汁,侏儒对米尔德里德发出了礼貌和善意的追求。甚至对冷战思维这类话语,马丁·麦克唐纳都会在不经意中稍上一笔,迪克森对韦尔比说,"我觉得你像个在古巴杀同性恋的人",而韦尔比的回答则提到怀俄明。导演在这里指涉的应该是 2016 年 3 月怀俄明的同性恋青年特雷佛·奥伯瑞难忍长期的欺凌在家中自杀的事件。

    《三块广告牌》的高潮和结局写得精美而有力、非同凡响,需要仔细研读。《三块广告牌》的结局也写出了两个主人公的"顿悟"。这种突转和顿悟很难写,剧作上有危险,如果前面铺垫不到位就会让人觉得无理由、突兀不可信。

    许多评论把两人一起上路,准备去惩办嫌疑犯看作本片的高潮,认为本片探索的是"和解"。笔者不是这样看,就人物的动作和故事所体现的主旨来说,两人上路并不是结构上的最高点。迪克森与米尔德里德拿着枪一起上路,准备奔赴 1800 公里外去惩办他们认为的强奸杀人嫌疑犯,这与他们两个人此前的动作方向是延续的、一致的。

    其实,这不是复仇,也不是伸张正义,而是一种愤怒和偏执所导致的私人执法,这行为还是他们对自己生活的各种困境和内心纠结无法 面对、无力面对的暴力解决。这是他们对邪恶罪行和心理压 力的一种无所适从,一种无序的宣泄和面对生活困局的以头撞墙。

    从剧作形式上来看,这里还需要再一个新的动作才能完成逆转;而从主题探索来看,两人对自己有了怀疑,对自己与世界的对话方式有了新认识,才能够完成精神上的升华。在向私人执法、无证据怀疑的路途上疾驰的时刻,米尔德里德问:"这事你确定吗?"迪克森回答:"不太确定。" 这个回合的问答既是剧作上的高潮,也是主题上的最高点。 在这里,我们才看到两个主人公完成了真正的升华。

    在人物这个新行动方向上,在这个戛然而止的高潮与结局重合点上,人物找到了惩恶与理性的边界,为暴力找到了合法性, 他们达到了彼此沟通与理解。这其中的深刻启示或许是: 正是在愤怒和狭隘、偏执、歧视的火焰互相喷发后,正是在彼此伤害、有所误会和愧疚之后,一种顿悟从他们的内心沛然而生。这个行动看似突然,却让我们去追问作者对暴力和惩恶主题的深层次思考。

    这部作品并没有像《老无所依》那样让人感到对理性和法律的彻底绝望,也没有用十分黑暗的表现手法展示对社会的失望,感到面对人性中的暴力和邪恶那种彻骨逼人的寒气。

    从叙事上分析,影片的结局其实是指向颇为清晰的, 两位主人公走到了人生道路上的那个"恩典时刻",他们的灵魂得到了暂时的安放。

    【在泥潭里面挣扎的人】

    但是,在笔者看来,尽管它将这个故事的背景放在了美国一个80年代的小镇之中,尽管在故事的讲述过程中充满了以黑色幽默的方式对美国普遍存在的畸形社会现象所发出的冷嘲,但是在实质上,无论是 《三块广告牌》中的叙事方式还是在情节方面呈现出的以人的生存困境与愤怒为推动力的戏剧矛盾, 亦或是身兼编剧与导演两个灵魂角色于一身的马丁·麦克唐纳所想要探讨的深层问题,都不是对社会的批判。

    在影片中,随处可见的社会畸形现象并没有作为剧情的推动力而存在,而是以碎片化的形式点缀在故事中。真正贯穿影片始终并作为剧情推动力而存在的是人在现代社会中无法相互理解、感同身受的生存困境,"相互理解"成了人与人交往中最大的奢望。

    为了展现这种在所有人之中普遍存在的生存困境,导演马丁·麦克唐纳将女主角米尔德里德作为串联在各个人物之间的线索,以三块广告牌为最初的戏剧冲突,用镜头跟随着米尔德里德去不断地揭露 人们真实的生存处境。

    当米尔德里德在广告牌之下祭奠亡女时,导演马丁·麦克唐纳借助米尔德里德之口对人在现代社会中的这种生存困境发出痛切的诘问:"因为上帝不复存在,世界都变得没有意义?并且我们对彼此干什么都没有关系是吗?哦,我希望不是。"

    事实上,这句话便是《三块广告牌》的主题,剧中人物所面对的现代社会中的生存困境在此被彻底揭开。

    自从尼采提出"上帝死了"之后,人们便不再从上帝那里寻求共同的行为准则、终极价值与精神国度,而是依靠人的理性自觉建立起现代社会,同时人也被分裂、隔绝成为机械的个体,再也找不到通往其他 人的道路,陷入现代社会打不破的生存困境。

    《三块广告牌》通过米尔德里德这个可以说是卑微人物 的视野和遭遇来向观众展现这种生存困境,亦展现了人们在这种困境之下的挣扎。

    于是"愤怒"成为了《三块广告牌》的情绪底色。

    形形色色的人物都在各自相关的尖锐矛盾冲突中,在普遍存在的不能相互理解的处境中,展现出像是困兽一般盲目的愤怒。但这愤怒并非是一种对情绪的单 纯发泄,而是在困境之中的痛苦挣扎,是一种以极端的暴力方式攻破对方的壁垒,希翼能够在让对方体会到自己所受的伤害与痛苦,从而能够相互理解的做法。

    以"小叙事"的后现代主义叙事手法打破了现代主义电影的目的性、连贯性与统一性,使得人物塑造、剧情转折、戏剧矛盾都 呈现出别样的味道。

    这种叙事手法也将观众带入到 了女主角米尔德里德的视野,跟随着她一起在互相隔绝、不能相互理解的现代社会人生困境中愤怒挣扎,同时也在不断地认清自我的愤怒、探索他人的心灵、反思现代社会的人生困境。当然,影片也向人们展示了一条建立在愤然反抗、伤痛代价、相互理解之上的救赎之路,对现代理性的主导思想发出深切的批判与嘲讽。

    就像片中警长威洛比所说:"你只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或许, 当这个案子将要被人遗忘的时候,你在酒吧听到有人说了点什么,这个案子就迎刃而解了。"

    因而,在影片最后,现实中的问题没有全部解决,而米尔德里德却已然能够放下报复的欲望和愤怒的偏执,她走出了这座小镇,去寻求新的希望,只是留下了那些目睹了一切的广告牌, 让人们继续着对现实和生活的深思。